小小池荷

法厄尔斯维克——1.深夜忽梦少年事

【北】

    每当下雪,斯特伦斯卡纳王宫暗红的宫殿就会变得寂静而空旷,只有机工体寥落的几星红光闪烁着。

    “啪啪,咯啦。”

    未来的小国王敲了敲刻着繁复的时钟与荆棘花纹的厚重木门。尽管他的权限几乎可以自由出入王宫的每一个角落,但在母后的寝宫还是恭敬些好。

    “渊,进来吧。”尽管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云霁王后的风姿却丝毫未减,冰蓝的长发流泻蜿蜒于地,披着绣有流云纹的织锦坐在壁炉边,怀中正抱着一个襁褓。

    “今天难得有时间过来呢,要不要抱抱你弟弟?”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年仅四岁的云刻渊踌躇了一下,从门边慢慢挪过来,对着襁褓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壁炉的火映红了孩子的小脸。比起哥哥那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秀美,弟弟长的更像父亲,继承了一头金发。

    怀里来自生命和血缘的温暖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云刻渊漠然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他望着弟弟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由伸出手来,捏了捏婴儿的小脸。

    下一秒,逆着屋外冰雪透入的银光,云刻渊缓缓地弯起眼梢,一点一点地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寂静绝美的微笑,眼里淡蓝的雪色好像连时光也无声融化。

    那是云刻空唯一一次见到哥哥的笑容。

    那一眼便定了一生。


    云刻空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久久回不过神来。

    “效果怎么样?这可是能让人梦到最美好的回忆的新产品,不错吧。”【情场魔女】讨厌的脸又映入眼帘,“你看起来爽翻了哎,梦到了什么?”

    云刻空立刻皱眉:“你给我下了什么?!”

    “只是一点新型致幻剂啦♡”

    “哼,看来王宫饮食的药物监控名单又该更新了。”

    “别这么小气嘛,新产品【SQ1084】我给你留了一份呢,也许你会想用在那♡位身上哦?”

    云刻空紧皱的眉终于略微舒展了些:“我不会再借助这么卑劣的手段。”

    他起身,慢慢踱步到窗边,望着朝阳宿雪下连绵肃穆的宫殿。

    时光苍茫,可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哥哥。

    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

【东】

    永德三十七年,瀚洲,明宫。

    晏皇驾崩,举国茹素。

    彼时她一身素服,站在朱红的连鹊桥上,阳春三月,飘絮飞花,沉默地盯着自己新添的“弟弟”。

    彼时他风尘仆仆,破落不堪,妖冶的金瞳和铁青的鳞片闪着森然的寒光,躲在廊檐下,春光难近的地方。

    她歪着头问:“燕子,父皇死了,你想当皇帝吗?”

    他往后缩了缩,语调生涩嘶哑:“不要。”

    “……是呢。”少女点头沉吟,“朝堂上那群老家伙是绝对不会让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笨蛋当皇帝啦,可他们也同样不想让一个女孩子去当皇帝。”

    她抬头,目光锐利如刀锋。

    “几个叔父都蠢蠢欲动,搅得整个朝廷风云暗涌,全然不管峥岷山脉的几脉兽人撕毁和约,趁机作乱,已经占据了泷江边的几座小镇……”

    “……他们……根本不把这个天下放在眼里!”

    金色的瞳孔无声明灭,映出少女飞扬的身姿。

    “燕子,你想当皇帝吗?”

    “不想。”

    “那好,那就我来。”少女执起他的手,强行把他拉出了黑暗,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不由眯起了眼。

    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把骨匕,对着两人的手掌来了一刀,然后紧握彼此流血的手掌。

    “咱们歃血为盟!将来我继承帝位,定封你为大将军。一文一武,兼定天下!”


    “——我们一起,为瀚州创造一个骄阳盛世!”


    春花飞簌,千万的春光把她的黑发抹上金色的光晕。好像……母亲一样呢。

    对了,那时候也是,母亲一身红裙,茕茕孑立,凛冽的山风也是这样撩起她的金发,露出灿如烈阳的金瞳……

    ……远处,依稀有人哭喊着“不要——”。

    

    ……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晏迟安想着,握住了少女的手。

    “……好。”


    晏迟安睁开眼,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环视周围。

    军帐里还是他睡下时的样子,只是天色未亮,简陋的摆设只剩下轮廓依稀可辨。

    黑暗中,金色的兽瞳无声点亮。青鳞浮现,龙的血脉在血管中咆哮起来,视觉一下子大大增强。于是黑暗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帐篷里的用度并不豪华。除了他睡的这张床以外, 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摊着行军地图。压着图角的是个酒坛和几只瓷碗,里面还有昨夜剩下的残酒。帐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穿过帐帘的缝隙钻入帐中,映着碗中的酒清波盈盈。

    “……唉。”

    黑暗中响起悠长的叹息。

    是啊,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见到母亲妖冶火红的裙摆,修长葱白的手指托着斟满烈酒的青瓷碗,拖着散落的金发,坐在桌子上一饮而尽呢。

    不是黑暗掩藏了她的身影,而是她……不在了啊。


    晏迟安起身,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不远处,晨光下连绵的军帐渐渐有了人声,大军正从沉睡中苏醒,准备着今天一早就拔营回师。

    而他的军帐上方,正挂着猩红色的帅旗,上书一“晏”字,笔画中正,气势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昭示着这支雄军的赫赫凶名。

    晏阳,我回来了,带着最初的誓言。

【南】

    斯沃德地,意为长夏之海。

    岛屿众多,贸易繁荣,海盗横行,民风彪悍。这一切导致这里的特产是……佣兵、弓箭手、盗贼、骗子等一切不光彩的行当。

    图里岛的一条幽暗的小巷里,瑞泽格尔盯上了今天的目标。

    那是个留着漆黑长发的美人,身材修长,头发散乱,染血的衣衫下露出一双姣好的长腿,形色匆忙慌慌张张地从巷子另一头跑来。

    “……嘿,来吧美人儿。”

    瑞泽守在小巷的尽头,悄悄地从腰带上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来。


    斯坦普斯的状态很不好。

    从【尽头】逃出来以后,他就受到了无穷无尽的追杀。

    尽管他从来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时间的流逝,但是,从诞生之初就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对逃离的向往却让他近乎本能地疯狂逃跑,而不是静静地留在世界的尽头结束一生。

    逃。继续逃。

    从一个国度逃到另一个国度,从一个岛屿逃到另一个岛屿,从一条小巷逃到另一个小巷。每逃离一个旧的,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同样的结局不断重现,残忍地轮回着,永无止境。

    他仍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跑着,期待着下一个未知的结局。

    近了。更近了。

    这条幽暗小巷眼看就到了尽头,这次会有所不同吗?

    尽头处的强光里,一只小巧的手无声地探了出来,捂住他的嘴,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吧,一成不变的命运里终于开出了另一种结局。他欣慰地想。


    斯坦普斯醒了,被闷醒的。

    斯沃德地的夜里并没有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程度,但是,身上还骑着一个人的话就另当别论。

    他无奈地睁开眼,看见瑞泽格尔正叉开腿坐在他肚子上,咬着一串肉吃。

    “……快点下来。”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瑞泽不满地挥着油乎乎的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斯坦普斯看着衣服上的油印子,脸色一黑,双手撑在瑞泽的胳膊下,轻轻松松地把他抱了起来,阻止了他的进一步攻势。

    “做梦了。”梦见我们的初遇。

    “开心。”梦里很开心,但是,能抱着现实中一个活生生的你,更开心。

【西】

    那是修·凡莱尔没饭吃的第二天傍晚。

    神志模糊,饥肠辘辘,戴着沉重锁链的手腕上,新添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在幽暗的房间里爆出星星点点的魔力的光芒。

    塔其布里王国,为魔法的明光所笼罩。

    但是,有光的地方必有暗,“魔法的明光”背后,也拖着长长的、沉重的阴影。

    比如说,有的大魔法师因为封印等原因,意外失去了魔力,徒有魔力运转的高明方法,却没有魔力,这时,他们就可以去黑市购买“别人的魔力”的结晶。

    这就导致,塔其布里境内,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抓捕有强大魔力的孩子,到取血制作魔力结晶,再到销售,魔法的黑暗汲取着孩子们的绝望生长。


    修·凡莱尔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抓进来了。

    他的魔力属性,是罕见的水火双属性,极受黑市的欢迎,却给他带来了深重的痛苦。

    每天割腕放血的日子里,为了防止他逃跑,别说接触魔法,有时连饭也没有。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再无明光。


    好饿啊……什么时候,能一次性把这一生的魔力都流完就好了。修眨了眨眼,漠然地想。

    漆黑的囚室里只有漏水的天花板发出的嘀嗒声。


    修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每个细节。

    囚室的门开了,同样黑暗的走廊上,裹着黑袍的男人推进来另一个捆住双手的男孩,就重重地关上门走了。

    疲惫地趴在地上的他和不得不趴着地上动弹不得的他打了个对眼。

    令人惊讶的是,他碧绿的眼睛居然在一片漆黑的囚室里闪着光,好像极夜的天空忽然亮起一颗翡翠色的星星。

    ……是魔法吗?修混乱的神志里闪过一句疑问。

    少年见他盯着自己,眼角上挑,狡黠一笑:“是魔法哟。”语调欢快,完全不像个囚徒。

    而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样的孩子他见多了,刚进来时雄心勃勃地想要反抗,后来,他们要么像他一样,在绝望中麻木了,要么就因为反抗过于激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嘿,奇迹降临却不敢相信吗?”少年笑着,轻轻松松地挣开绳子爬了起来,打了个响指,用歌谣般的语调咏道,“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他的手指上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房间都映亮了。

    修呆呆地瞪大眼睛,望着他人生中的第一缕光。

    “你,你的……”

    “我的绳子?那只是用魔法扭曲了光线,欺骗眼睛的啦。”少年笑着摆摆手。

    “不……”不是,是头发。

    少年有一头耀眼得令人目眩的金发。之前在黑暗里看不出来,现在,金色的发丝在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明亮而温暖,连他眼中的星光也显得逊色。

    因为,那是太阳的光啊。

    那天,魔法的光芒映在他的眼里,而太阳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心。


    “好啦,虽然很想多享受一会你那崇拜的目光,不过时间很紧迫,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吧。”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解他身上的锁链。

    “愿意跟我走吗?”

    “跟着我的话,你可以身居高位。但是,高处不胜寒,上面的风挺大的哦。”少年扶起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门。

    “如果你不愿意呢,就出去吧,去往外面的另一个世界,过着悠闲或忙碌的日子,在清晨听着街巷中车马的喧嚣声醒来,在夕阳的霞光中推开窗户,就会看见邻居家袅袅的炊烟。每一次日升日落,都活得平凡而自由。”

    “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了,选我还是选自由,未来的命运如何,做出你自己的决定吧。”


    修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拥抱了金发的少年。

    少年则以温暖的怀抱回应了他,鼻息近近地喷在他耳边:“乖,跟我定下契约,成为魔法少年吧。”


    “……咦?”

    “殿下?”

    “呀,修,没想到当初的黑历史你到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呢。嘿,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挺光明啊?”

    “……殿下!您在看什么!!”

    “害羞了?”夏格尔·不纳卡斯端起精致的镀金茶杯,抿了一口红,笑盈盈地看他。

    “您您您刚才给我喝的魔药就是干这个的?!”

    “精神系与光系魔药,专门窥探别人的梦境。我打算叫它【脑中☆之洞】。”

    “这是哪来的脑洞啊!”修无语地扶额。

    “您今天的政务处理完了吗?该出席的会议出席了吗?作为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与担当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念了句短促的咒文,对着正要施展光魔法溜走的夏格尔比划了一下,用冰冻住了他的膝盖,强行把他拖向堆满文件的书桌。


    “神说要——啊——”

    今天的王宫里也回荡着夏格尔的咒文与哀嚎。


    修·凡莱尔看着侍立在一旁,看着好不容易被他摁到桌子前,正愁眉苦脸地看文件的王子殿下,勾起嘴角,笑着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他未念完的咒文:

    神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你。


TBC.

终于炖熟了一章……连婶子都在饥寒交迫中亲自下河摸鱼、割腿炖肉了,郭哥你背着我偷偷开新坑现在也显得特别合情合理了……

看完这篇文你应该看出来了,南、北都是亲生儿子,好写,所以字数都少。东、西那是充话费送的不会写,所以只好四处胡扯,字数反而多(。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胡扯出来了嘛♡

我写完后想了想发现,法最大的硬伤在于,角色太多。东西南北四个国家,四套风土人情,每套对应了至少2个人物,他们有各自的出身、发展和交集,等到打开通道,四国开始互有功伐权谋倾轧的时候就更乱了,咱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又怎么挫,读者怎么可能记得住……这是要逼死读者的节奏啊!

所以,指望陌生读者看明白是基本上不可能的了,咱们以后就努力地自娱自乐吧……

2015.5